詹遠帆對著家裡人喊出那番話後,所有的委屈一擁而上,壓得他抬不起頭來。他又重新把頭埋在費勁
的肩窩處,咬著牙,繼續哭著。哭著哭著,那聲音怎麼也抑制不住,搞得他怒火萬丈,一張嘴,咬住了費
勁的肩膀。
費勁疼得一哆嗦,哭笑不得。沒想到沒等他來整
詹遠帆,
詹遠帆就已經先下口為強了。
沒奈何呢,這個人,真的就從來沒有這麼脆弱過。老是嚷嚷著很狠的樣子,其實,心中老是有越不過
的坎。費勁咬著牙忍耐著,拍著
詹遠帆的手臂安慰他。
過了一會兒,
詹遠帆突然難為情起來,鬆開口,轉身又往樓上跑,進了自己的房間,撲到床上,頭埋
在枕頭裡,繼續哭。
有夠丟臉的。從懂事之後,他從來沒有在別人面前哭過,就算偷偷的哭,也只有有限的幾次。下定決
心不讀大學了,那會兒他躲在被子裡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還要去收廢品,去給住院的老爸老媽送飯。那
兩位老人,只曉得自怨自艾,根本沒有看到自己的兒子眼泡腫得跟什麼似地。
還有一次,
詹遠帆第一次跟男人做,回家後又狠狠地哭了一場。仍然沒有人發現。
還有沒有呢?不太記得了。總之,近十年,他就沒有哭過了。
這次出櫃,他也沒有想用哀兵之計的,所以根本沒掉一滴眼淚,哪怕覺得委屈得不得了,哪怕記掛著
費勁,他都沒有哭。
只是剛才費勁的話,觸到了他內心最軟弱最痛楚的地方。小時候身體不好,父母似乎也沒有額外照顧
過。老爸老媽神經粗到逢人便講為了生這個兒子吃了多少苦。
詹遠帆其實內心挺敏感,每回聽到,心裡都
難受得要死,總覺得,這個家這麼破敗,這麼不如意,都是他害的。
從來就不敢要什麼東西,玩具也好,吃的東西也好,就怕惹父母不高興,說不定,爸媽和姐姐都嫌他
嫌得要死,一直在找機會把他丟掉呢。
長大後才明白,如果要說錯,完全不是他的錯,是爸爸媽媽的錯。他沒有要生出來,他沒有要父母拖
兒帶女離家找活路,是父母自己的決定,付出代價,是活該。再說了,他的存在有什麼意義?傳宗接代嗎
?那不是跟腳豬子差不多?
詹遠帆不要這樣。所以他拼命,從中學開始就拼命。要學習,要幫父母做事,還要料理家務。他不明
白,為什麼姐姐能得到新衣服,而他,只能穿姐姐的舊衣服,或者是收破爛收到的別人不要的衣服。他不
明白,為什麼姐姐能夠參加學校的活動,而他,春遊秋遊什麼的,就只能呆在家裡跟老爸收廢品。
後來有些明白了。老大詹燕漂亮乖巧,老二詹玲機靈嘴巴甜,多可愛的女兒!那個兒子呢,小時候是
個病秧子,大了一點,瘦猴似地,整天陰沉著臉,讓人看著不舒服。再加上老兩口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帶孩
子。整天忙得要死,三個小孩都不怎麼要人操心,他們也就樂得不操心了。
都說女兒是為別人養的,老爸老媽覺得,女兒養得好,說不定自己也能得到許多。城裡的女孩子跟鄉
下的不一樣。長得好,氣質好,就能找到好老公。找到好老公,差不多就好像找到了搖錢樹。城裡的女婿
,比鄉下的女婿對岳父岳母要好多了。城裡的媳婦,可以對公婆指手畫腳,可以把家裡的東西拖回孃家。
城裡的女兒,是爸媽的貼身小棉襖,不像鄉下的,就是男人家的生育工具和保姆。
老爸老媽看到了城裡人的生活,看到了投機取巧的機會,看到了以後靠女兒養老的光明前途。至於兒
子,能夠繁衍後代就不錯了。找個厲害的老婆,說不定有了媳婦忘了娘,指望,恐怕是指望不上的。
詹家二老看到了一些城裡的現象,以為這些,也會在自己的家中發生。他們倒忘了,每個人都是不一
樣的,每個家庭也完全不相同。
不錯。詹燕和詹玲都挺孝順,只可惜,詹燕的工作,出了自己的努力之外,很大程度上是
詹遠帆搞定
的。詹玲呢,更慘,看中了二姐夫的樣貌,看錯了他的前途。還有二姐夫家,也是農村的。現在
詹遠帆的
手下,還有幾個二姐夫在鄉下的親戚呢。
詹遠帆怎麼能不恨?!該做的事做了,不該他管的,他也管了。不過因為長相不討喜,不過因為嘴巴
臭一點,他的家人就……他怎麼能不恨?!
所以這一次,要算總賬。他需要確立自己的身份,自己的作用以及自己在這個家中的地位。他不能拋
棄父母。內心深處,他是想要父母承認他的好的,為他的幸福做出讓步的,為他也受些委屈的。他不要耍
詐,像費勁那樣,他不要。他要堂堂正正地說明自己的性向,他要鬥爭到底。
他是個男人,而立之年的男人,有事業,有錢,有能耐,他要站起來,大聲地說出自己多年所受的委
屈,他要讓家裡人表現出一點,哪怕是一點,對他的肯定和對他的愛護。
誰知,他的父母和兩個姐姐讓他失望了。還是要勞動費勁,要他在這裡哭鼻子,在這裡磕頭,在這裡
編盡謊話。他討厭這樣。
費勁受傷了。他那張俊俏的臉上,淤青和皮被擦破的血漬,他的腰腹青了一大塊,右手腫的,胳膊,
碰一下他的臉就抽一下。
詹遠帆心痛死了,自責得要命,要罵費勁,罵不出口。都是自己沒用,窩囊廢,
笨蛋。
最讓他難受的,還是費勁懂他,那麼的懂他,比父母和姐姐更懂他,更憐惜他。這樣想非常的娘娘腔
,可是沒辦法,
詹遠帆就是這樣想的。他對費勁的好,比不上他對家人的好。可是費勁知道,費勁領情,
費勁感激,而家裡人……
詹遠帆終於嚎啕大哭了。